然后队长说,查完摊,查人。
查人查的是三样:钱在哪儿,货在哪儿,赃在哪儿。钱在哪儿,杰瑞把饼干盒往前推,盒盖上的别针锁扣他拧开,拧开以后他把盒盖掀起来,掀起来让队长看里面,里面是硬币,硬币堆得满满的,满到盒子里那一层铁皮挡板都被压得翘起来。队长伸手进去,把硬币一把一把抓出来,抓在餐车板上摆,摆成一排,摆了四排,第四排没摆满。杰瑞在旁边数,数完他说,一百六十三枚。队长说,你记的账呢。杰瑞翻开小本子,本子最后一页是今晚的总数,总数他算了两遍,算出来的数是一百六十三。队长说,数目对得上。杰瑞说,数目一直对得上。队长说,数目对得上不等于钱干净。杰瑞说,队长,钱是客人给的,客人给的钱怎么会不干净。队长说,我没说你的钱不干净,我说数目对得上不等于钱干净,这两句话不一样。杰瑞的嘴张开,又闭上。
货在哪儿,铁皮盒打开,盒里是剩下的奶酪,奶酪一片一片码着,码得整整齐齐,每片之间夹着一层薄纸,薄纸是从史蒂文皮箱侧兜那沓表格上抽的。队长拿起一片,凑到鼻子前面闻,闻完他说,这批奶酪不错。杰瑞说,谢谢队长。队长说,我没夸你,我在说这批奶酪不该出现在一辆三轮车上。他把那片放回盒里,放回的时候他把盒盖合上,合得咔哒一声。
赃在哪儿,队长没问,队长看着汤姆。汤姆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,退得餐车木板在他腰后面顶了一下。队长说,猫,你今晚走路的时候肚子里响。汤姆说,我肚子里有气。队长说,气不叮当。汤姆说,我吞了个扣子。队长说,扣子不叮当,你的声音是金属碰金属,一共响了四下,你走两步我数,你走四步我数出八下,你走六步我数出十二下,你每三步响一次,响的次数跟你腿的步数有关系,跟你肚子里有没有气没关系。汤姆的尾巴绷得笔直。杰瑞在旁边小声说,汤姆,你答应过我。汤姆不说话。队长从腰上皮套里抽出那卷罚单,撕了一张,在纸上写:涉嫌夹带,待验。写完他把纸递给汤姆,汤姆没接,纸从他爪子里掉在餐车板上。
队长说,趴上去。汤姆不动。队长说,趴到餐车板上,肚子贴板,爪子张开,屁股抬高。汤姆看了一眼杰瑞,杰瑞把爪子从饼干盒上收回来,收回来以后他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木板另一头,退的时候他说,汤姆,我记账上,记你今晚输一次。汤姆趴上去了,前爪撑在餐车板上,撑得木板咯地响了一声,肚子贴着板,板是木头的,木头上还留着刚才队长摆硬币的印子,印子是圆的,一枚一枚。他把屁股抬起来,抬起来以后尾巴往旁边甩开。
队长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,小盒里是黄油,黄油是摊上卖的,他今晚买了两块,吃了一块,剩一块。他用手指蘸了黄油,蘸在手套的食指和中指上,蘸得两层。杰瑞在旁边看着,看着那两根手指并起来,他的爪子捂住了嘴。队长把并起来的两根手指抵在汤姆的屁股中间,慢慢往里送,送进去一节,汤姆的前爪在餐车板上打滑,滑出去半寸,木板上一道新的黑印。送进去两节,汤姆的后腿蹬了一下,蹬得三轮车往前挪了半寸,车轮在地砖上吱地响。送进去三节,队长整只手的手背贴上了汤姆的毛,他停住,说,里面有东西,硬的,圆的,不止一个。汤姆把脸贴在餐车板上,脸贴着板说话,声音发闷,他说,那是我的。队长说,你的什么。汤姆说,我的钱。队长说,钱在你肚子里。汤姆说,钱在我里面。队长说,你里面有多少。汤姆不答。
队长把两根手指在里面张开,张开成剪刀的形状,指腹往里探,探到第一枚,勾住,往外带,带出来的时候硬币在口上卡了一下,卡得汤姆整个身子往前一缩,前爪把餐车板上的薄纸抓破了一张。第一枚硬币掉在餐车板上,叮地一声,滚了半圈,停在队长摆过的那排硬币旁边。队长把第二枚勾出来,第二枚比第一枚难,因为第二枚贴在第一枚原来的位置上,边上还挂着一小片黄油,黄油拉丝,拉了一寸才断。第二枚出来以后队长把它摆在餐车板上,摆的位置跟第一枚挨着,挨得很正。第三枚出来,第四枚出来,第五枚出来的时候卡得最久,卡了大概二十秒,二十秒里汤姆的四条腿在原地换了三次姿势,第三次他的后腿踩到了三轮车的链条,链条上有一层油,油把他的脚滑到了车轮的辐条缝里,卡住了,他呜地一声,队长把第五枚勾出来,勾出来以后先不数钱,先蹲下去把他的脚从辐条缝里解出来,解出来以后在他的脚背上拍了一下,说,别蹬,蹬了我算你妨碍公务。
杰瑞在餐车另一头数,数一枚他报一个数,报到第九枚的时候他停下来,翻开自己的小本子,本子最后一页那个总数他重新看了一遍,看完他说,队长,一共一百六十三枚,盒里一百五十四,他身上九枚,加起来一百六十三,一枚不多,一枚不少。队长把第九枚摆在餐车板上,摆完他站起来,手套上全是黄油,黄油里混着硬币上的铜锈,锈是绿的。他看着餐车板上那一排九枚,说,猫,你把九枚硬币藏在身体里,藏了一晚上。汤姆把脸从餐车板上抬起来,抬起来以后他脸上印着木板的纹路,横一道竖一道,他说,我本来要放盒里的,后来盒里满了,满了我怕别人翻盒,我就放了身上。队长说,盒里满了你为什么不早收摊。汤姆说,杰瑞说还能卖。队长回头看杰瑞,杰瑞把小本子合上,合得很快,快得像做贼被抓,他说,队长,是我算错了,我以为还能卖。队长说,你算错了你让他把硬币吞进去。杰瑞说,不是吞,是塞,塞的地方不是嘴里。队长说,我知道不是嘴里,我在说你让他塞。杰瑞的爪子缩进背心的口袋里。
队长把餐车板上那一排九枚往前一推,推到杰瑞面前,说,你数,数完写进你的本子,今晚这一笔我记成来源待核,来源待核的钱不许带走,你今晚把这一百六十三枚全部交我暂扣,明天上午到所里领,领的时候要带你的登记册,登记册上要是写不清这批奶酪的来路,摊照吊销。杰瑞说,队长,登记册在我们管家手里。队长说,那就让你管家来。
杰瑞跑回去叫人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,他跑得比平时快一倍,从镇口到大宅侧门这一段路他跑了七分钟,平时要跑十五分钟。侧门锁着,他敲门,敲的是门板上一个固定的位置,敲三下停半秒,再敲三下,这是史蒂文定的暗号,暗号是他自己定的,定完他跟猫鼠说,你们记住,这个宅子里只有三种敲门声,我的、太太的、你们的,你们的敲门声我一听就知道你们有急事,有急事我就开门,没急事我装睡。
门开了,史蒂文穿着睡袍,睡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压得贴头皮,手里拎着他的皮箱。杰瑞一口气说完,说完汤姆的事、硬币的事、九枚的事、暂扣的事、摊照的事。史蒂文听完,只问了一句,登记册在第几页。杰瑞说,第七页到第十一页,每一块都有。史蒂文把皮箱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,两个人往镇口走,走的时候史蒂文问,你今晚为什么让他把硬币塞进身体里。杰瑞说,盒满了。史蒂文说,盒满了你不会加一个盒?杰瑞说,来不及。史蒂文说,来不及不是理由,来不及是准备不够。杰瑞说,先生,你说话能不能别每次都收尾收在我准备不够上。史蒂文说,不能。
到镇口的时候夜市已经散了一半,黄灯泡底下人少了,栗子摊收了一半,鱼摊全收了,只剩水在桶里晃。他们的餐车还立在原地,餐车边上站着三个穿深蓝制服的人,中间那个蹲着,蹲着的人在数餐车板上的硬币,一枚一枚推过去推过来,推的时候他嘴里不出声,但嘴唇动,嘴唇动的节奏跟数数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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